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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优小说网 > 浴火王朝 > 第十五章 权力漩涡
 
在由白色大理石和彩色玻璃砌成的巍峨穹顶下,约恩·朗斯达爵士一身皇家禁卫军的黑金盔甲,在首相的石棺旁拄剑而立。

帝国首相,狮鹫堡公爵,奎林斯家族的家主伊登·奎林斯的身躯静静地躺在棺材里,紧闭的双目上盖着两片绘有眼睛图案的往生石。他的家人原本想给他换上奎林斯家族绣了狮鹫纹章的红色天鹅绒长袍,但皇帝坚持要让首相穿着皇家服饰入殡,以报答他对皇室多年的尽忠职守,最终皇帝的愿望占了上风。

只见首相穿着胸口用猩红丝线绣着安比夏家族血色蔷薇的青色宽袍,胸前放着一本金线镶边的书,首相的手将其捧住。死亡抚平了他原本粗糙的面容,让他看起来比生前还年轻了几岁,僵硬发青的脸上神情平静,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他似乎很享受自己的死亡,约恩看着他的脸想,这让他从多年前的往事中解脱出来。

时至黄昏,圣堂内阴暗而静谧。夕阳透过玻璃窗为首相的尸体洒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仆人们环绕祭坛点上熏香蜡烛,掩盖住空气中弥漫的一丝丝腐败气息。天色渐暗,最后一名悼念者告辞之后,奎林斯家族的人也离开了圣堂,唯有约恩自愿留下来为首相守夜。

“没想到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面。”想了很久,约恩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圣堂回荡,“你说过,不要为已经完成使命的人哭泣。我的老友,所以我不会为你哭泣,无论别人怎么评价你,我都认为你已经尽力了。”

今天早晨有上百位贵族来瞻仰首相的遗容,为首相的暴卒表示哀悼。虽然他们人人衣着简朴,神情庄重肃穆,但约恩怀疑其中有些人心里面正在暗暗高兴,揣测着伊登·奎林斯的死而造成首相一职的空缺为他们的家族带来的机遇。

“很可悲不是吗?”约恩轻声说,“你为帝国付出了一切,最终却死在了阴谋之中。而那些你费尽心血守护的人,像食腐乌鸦一样,用黑色的翅膀欢快地拍打着,庆祝着你的死亡,争夺你留下来的权力。”

约恩顿了顿,继续对尸体说:“也许我们的下场最终都会是乌鸦的肚子,作为对我们当年犯下的错误的惩罚……”

“我们都曾对奥弗格雷陛下承诺要守护帝国,创造一个后世人人歌颂的太平盛世。可是现在的帝国……腐败滋生,战乱横行,这是我们的错啊,伊登,我们辜负了陛下的信任。”约恩疲惫地摇摇头,“这些天我一直在想那个年轻人,想着他曾经恳求我相信他,给他一个机会,但是我没有理睬。若是我们当年选择相信他,也许帝国现在也不会有这么多的仇恨和杀戮吧?”

“我们已经做错了太多事,只能选择继续错下去,也许还有些微的挽回。”约恩缓缓合上了眼睛,“你好好休息吧,剩下的,就让我来承担好了。”

蜡烛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燃尽,天空微微露白。一夜过去,约恩仍然闭着眼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进入了沉睡,前来换蜡烛的仆人们甚至怀疑他已经一睡不醒。

这时候走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来人只有一个,带着甲片碰撞和剑鞘敲打腿甲的声音。大门被人缓缓推开,一个身影走到台阶下,右手按着肩甲,对着约恩行了个军礼。

约恩睁开了眼睛,对着台阶下的人略微点头。来人是个英俊挺拔的年轻人,浑身镀银的锁子甲,深青色的胸甲明亮如镜,配以及膝长的鲜红色披风,肩甲上垂下血色蔷薇的军徽,腰间佩剑,剑带上扣着一把短火铳。他胡子拉碴,眼神涣散,看起来憔悴又虚弱,但仍然掩盖不住身上沉稳坚毅的气质。

“约恩爵士,今天请让我来守灵吧,您已经太久没有休息了。”年轻人用嘶哑的声音说。

约恩摇摇头:“你之前受的伤还没好,这老家伙要是知道我让你来守灵自己却到一旁睡大觉,估计他的鬼魂都会回来找我算账。”

“我的伤不重要,我的叔祖被人谋害,我无法心安理得地休养。”

“兰塞隆,别跟我孩子气。”约恩斥道,“你的伤已经两度复发,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绝对撑不住!”

“他是我的叔祖,无论如何我都必须给他守灵。”年轻人固执地昂着头。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约恩走下台阶,拍了拍兰塞隆的肩膀:“你固执的样子很像伊登年轻的时候,而且越来越像了,怪不得他总跟我说,你是奎林斯家唯一的小狮鹫。算了,那我就由得你干这蠢事,不过要是你撑不住了去见你的叔祖,可别怪我没阻止过你。”

兰塞隆听了老爵士的话心里一暖,轻轻点头。

“我听说你叔叔来帝岚了,对吗?”约恩突然问。

兰塞隆偏过头去。“奎林斯大人昨天夜里就到了帝岚,不过今天一早去了金月堡参加内阁会议。”

“他父亲去世,他不来为他守灵,还去参加什么内阁会议?”约恩的音量因愤怒而提高,“他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争夺他父亲的职位?”

“这次内阁会议是皇帝陛下命令召开的,听说是为了商讨如何对付雷萨家族。”兰塞隆左手握住剑柄,手甲甲片摩擦,发出令人不安的声音,“要是帝国决定对法其诺开战,我一定会随军北上,将那个背信弃义的家族斩尽杀绝!”

约恩吃了一惊:“怎么?陛下已经决定要派军北伐了吗?”

“还没有。不过自从叔祖的死讯传回帝岚后,贵族们群情汹汹,夏提隆、布兰切特、桑塔等家族都极力主张立刻开战,看来战争已经是大势所趋。”

“按现在的情形,对法其诺开战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约恩抓抓胡子,“帝国几乎所有的精锐现在都集结在东方,靠剩下的这些人来讨伐强悍的北地铁骑,很难说有把握……皇帝陛下对这此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没人知道,”兰塞隆说,“自从消息传来,陛下就一直拒绝接见任何人,这次的紧急内阁会议也是所有大臣联名请求陛下召开的。”

约恩微微叹了口气,皇帝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很清楚这件事的发生对皇帝的打击有多大。提比略·安比夏从小就是个极端敏感的人,从来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信任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完。

他在雪风城居住了将近八年,雷萨家族就像是他的第二个家族,马科斯对他来说更是像亲兄弟一样,雷萨家族谋反对于皇帝来说就好比是被兄弟背叛,被自己的家族抛弃。

可现实就是如此,容不得他接受不接受,法其诺与蛮族结盟的证据已经确凿无疑,首相更是用自己的生命证明了雷萨家族的反叛决心和铁血手腕。

当那些贵族还在军政厅争吵不休的时候,雷萨家族和蛮族的军队也许正在集结,而帝国的三十万精锐远却在距离北地上万里的东方。

届时北地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兵力将大举南下,席卷南方诸国,而东征军却鞭长莫及,任何人都无法阻挡那来自北野洪荒的怒火。

约恩想到这里狠狠地打了一个哆嗦,他忽然觉得坐立不安。他可以想到如果对帝国最忠诚的属国都起兵反叛,那么将会对安比夏家族的威望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到那时战乱迭起,所有不甘屈居人下的野心家们都会认为帝国的统治已经摇摇欲坠,然后借此机会横空出世,在乱世中夺得一席之地,整个西方世界都会战火纷飞,流血千里。

只一瞬间,约恩的决心压过了一切犹疑,他无法忍受自己效忠了一辈子的帝国因一场叛乱变成硝烟弥漫,水深火热的人间地狱。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守护帝国,这是他对那个名叫奥弗格雷的男人的承诺。

“我不想开战,更不想死人,”约恩沉声说,“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帝国毁于一旦!”

他按着兰赛隆的肩膀,“我现在就去军政厅,劝说皇帝停止东征。我不会坐等战争来临,如果北地叛乱,我将亲自领军北伐,和法其诺、蛮族,还有其他什么敌人决一死战!”

……

关于如何处置雷萨家族的会议正在军政厅举行。

皇帝端坐高位,他双肘撑在桌面,十指交叉顶着下巴,仔细地倾听众臣的报告。

内阁大臣和帝都贵族们站在皇帝下方左侧的位置发表着自己的意见。

这些大家族的人不但自命为血统高贵,而且极其富有,家族之间通过联姻来加强血缘,比如皇帝的母亲就是出自古老的布兰切特家族。

而站在右侧的则是统领府的将军们,他们大多是小贵族甚至是平民出身,立下战功之后在统领府中担任军官,是皇帝的重要支持者。这些骄傲的军人们对那些自命不凡的大贵族素来没有好感,因此每次开会都刻意跟他们保持距离。

会议开始后,每个人都有权发言,他们要么侃侃而谈,要么带怒气地高声叫嚷,或者调侃嘲讽,甚至出言要挟。皇帝静静地坐着,凝神倾听,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

许多贵族都希望立刻召集军队,讨伐雷萨家族,彻底消灭这个诸国中的异类,让他们永远无法东山再起,以防罗斯加的预言真的实现。

但仍有不少人建议暂缓行动。麦恩侯爵特别指出:眼下东征在即,各国军队都在东边集结,无额外兵力北征,不如先对他们怀柔安抚,消除他们的戒心,等东征结束后再集结诸国大军征讨,相信其他国家的国王也很乐意帮忙消除这个威胁着他们王位的家族。

对所有谨慎的提议,脾气暴躁的琼博·洛雷安一概嗤之以鼻,他认为趁着法其诺方面还没有反应过来,应该攻其不备,早日结束战事,所以不但要发兵北地,还要率军从海路出发,渡过亚斯德海攻打雪风城,如果陛下准许,他很乐意领兵征伐。

“要我说,我们之前让这些北方人太放肆,以致他们都认为可以和我们平起平坐!”洛朗公爵是个肩膀下垂,身材细瘦,秃顶上只有几丛橙黄头发的老人,一对细长的眼睛总是充满恶意。他站在右侧首位高声宣布,获得了身后一众贵族的应和,“罗斯加的预言已经说的明明白白,雷萨家族会毁灭我们的帝国,况且马科斯还杀了在场各位许多人的子嗣!”

他环视四周,眼中跳过一丝凶狠:“他还派人刺杀了伊登·奎林斯,我们的首相,这个伟大的老人为我们的帝国付出了一生的心血,却被人冷血地谋害!原因竟然是他拿到了雷萨家族要勾结蛮族兴兵南下的证据!诸位大人!雷萨家族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我们必须在他们涂炭生灵,陷西方于万劫不复之前彻底毁灭他们!”

皇帝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却没有说话。

洛朗公爵如今算是安比夏家族资格最老的人,就连皇帝都要叫他一声舅舅。他不仅是所有贵族中爵位最高的人之一,也是整个伊希林实力最强大的领主。多年来洛朗据守富饶的红岩岛,积累了大量的财富,手下更是有近五千人的私兵。因此皇帝虽然向来对这个尖酸刻薄的舅舅不满,却也不得不仰仗他的力量。

琼博伯爵率先高声附和,其他人也表示同意,他们愤慨地随之呐喊,挥拳高呼,甚至有的人还抽出佩剑。

待躁动平息后,凯莱爵士开口,“有叛乱自然是要平叛的,问题是如何派兵,派谁出兵?”

“当然是派统领府的士兵。”洛朗看也不看凯莱一眼,“你们统领府掌握了全伊希林的兵马,难道连平定一个边境国家都做不到?”

“统领府已经派出了七万人参加东征,我们能动用的最多只有十万人,其中一半以上都是新兵,让他们去和凶悍的法其诺人和蛮族交战只会是送死。”凯莱旁边的骑士冷冷地说。

说话的骑士是统领府的第四统领,外号“饿狼”的石翰爵士,麾下有两万兵马。他是个东西方混血儿,矮小瘦削,肤色黝黑,年纪不算很大却像个饱经风霜的老兵。他言辞很不流利,每一句话都要想很久才能说出来。

“那你们统领府想怎么样?莫非要坐等叛军兵临帝岚城下才肯出兵?”琼博伯爵发问,“连一个雷萨家族都对付不了,每年这么多的军费拨给统领府,都是拿来给你们挥霍享受的吗?”

“琼博大人是政务部的官员,从来没带过兵,却对我们统领府指手画脚,这手是不是伸的太长了?”石翰统帅的千夫长萨文斯阴阳怪气地问。

琼博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一个连贵族血统都没有的贱民,也敢对我冷嘲热讽,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

萨文斯毫不退避,他扫了一眼对面的一众贵族,冷冷一笑,“我站在这里说话的资格是皇帝陛下给的,空有贵族头衔的废物而已,我怎么就不敢嘲讽了?”

这句话一出立刻让贵族们炸了锅,这些尊贵的贵族家主们涨红了脸,对着萨文斯高声怒骂,统领府的人也不示弱地针锋相对。

“你们让我召开这个会议,就是为了让我看你们争吵吗?”威严的声音传来。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安静了下来,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一齐跪拜下来。

“都起来吧。”皇帝淡漠地抬手,“御前会议上没有贵贱,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任何人都有资格发表自己的意见。你明白了吗,琼博?”

琼博抹抹额头上的冷汗,连忙恭声应是。

“那就继续吧,柯西顿大人,接下来的会议由你主持。”

“是,陛下。”已故首相之子,新任狮鹫堡公爵柯西顿·奎林斯是个笑容可掬,谦逊温和的中年人,年近五十依然神采奕奕,他服装朴素整洁,头发整齐地地向后梳,身材微胖但一举一动都优雅十足。

在贵族们和统领府的人吵起来的时候,他没有加入任何一方,而是站在两拨人中间斡旋,对骂红了眼的贵族家主和统领府将军们好言相劝,用和煦的微笑和淡定的神色冲淡了双方的敌意。

柯西顿公爵稍微整理了一下衣领,朗声道:“刚刚陛下也说了,御前会议上人人平等,大家的意见不同,直接说出自己的理由就行。谁都能说话,谁也不要怀疑别人有没有说话的资格,都把心里的疑虑说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其实各位争吵不休的原因也不过是基于一点,就是要不要暂时停止东征,召回军队平叛。各家主人大多主张继续东征,而统领府的将军们都认为眼下兵力不足,无法两线作战。把这些都说明白了,问题自然就解决了。”

“柯西顿大人的话我不敢苟同,两方都有自己的道理,这样下去谁又说服得了谁?”法姆堡伯爵库珀·安罗斯反驳,“我们的意思很明显,东征绝对不能停止。开战之前我们就是响应帝国的号召才捐献出了家族的大量钱财,我们还向牧云枫贷款了两百万金币。一旦东征半途而废,所有的投入付诸东流,帝国的损失将极其惨重。”

“大人大概是忘记了,”凯莱再次开口,声音中平添了一丝肃冷,“统领府的将士在前线浴血厮杀,不是为了给你们带回东方的财宝装饰你们的宅邸!”

“凯莱爵士是在嘲笑我们这些贵族只想着保全自己的财产?不顾你们统领府士兵的死活执意要继续东征?”洛朗冷笑,“别忘了正是我们的钱养活了你们的大军!我就不明白了,统领府拥兵十万,为什么偏偏对一个边境国家这么畏惧?”

麦恩侯爵连忙站出来打圆场。“大敌当前,大家有话好好说。其实我们召回了军队一样也可以继续东征,现在东方人不是已经接受和谈条件了吗?我们只需要等着东方人让出朔州就可以了,可以让其他国家的军队暂时替我们接管割地。”

“笑话!我们伊希林打下来地盘凭什么拱手让给他人?”

“我们是东征的发起国,要是我们因为属国叛乱,在东征结束之前就撤回军队,帝国将颜面无存!”

“你以为东方人会跟你讲什么荣誉?一旦军队离开,他们就会撕毁和约,趁机收复失地!”

……

贵族家主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激烈反对,麦恩只能讪讪地退回队列。

“据逃回来的雷蒙爵士所说,首相临终前的意思是雷萨家族不容小觑,我们需要立刻停止东征,举诸国之兵北伐。”一直冷眼旁观的沃林公爵终于开口,“不知柯西顿大人对于您尊贵的父亲的遗愿是什么看法?”

柯西顿看了沃林一眼,微微一笑。“众所周知先父是个深谋远虑的人,他的建议向来很有道理。”

沃林嘴角上翘,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那大人的意思是,遵从首相大人的遗命,立刻停止东征吗?”

军政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所有贵族家主的目光都集中在柯西顿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身为人子我当然愿意遵从先父的遗愿,”柯西顿说,“但逝者已矣,作为帝国的仆人,我更倾向于为生者服务,为陛下还有诸位同僚服务。”

沃林眉头一挑:“所以大人的意思是?”

柯西顿温和有礼地说:“东征要不要停止自有陛下圣裁,无论陛下怎么决定我都会誓死追随,大人又何必坚持追问我的意思呢?”

贵族家主们听了都松了一口气,沃林见自己的攻势被柯西顿轻描淡写地化解,也没有气恼,只是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就在他们僵持不下的,一名侍者快步走到皇帝面前,躬身行礼,“陛下,统领府大统领,约恩·朗斯达爵士求见。”

皇帝听了眼睛一亮,高声道:“快!快让约恩爵士进来!”

约恩爵士进入的时候,所有人纷纷让路,人群中凭空出现一条道,约恩目不斜视,在群臣敬畏的目光中径直走到皇帝面前。

“见过陛下。”约恩甩开黑色披风,按着左肩单膝跪地。

皇帝站起来,抬手笑道:“爵士不必多礼。爵士征伐东方,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所到之处东方人望风披靡,更为帝国立下了开疆拓土的功劳!您是帝国的大功臣,在您的帮助下,帝国必定能建立千秋万代的伟业!”

皇帝的毫不吝惜的赞美并没有让约恩脸上露出一丝喜悦,他只是淡淡地点点头,“为陛下尽忠,是臣下的职责。”

随后他站起来,对着柯西顿微微颔首:“柯西顿大人,我对您的遭遇深表遗憾。”

“遭遇?什么遭遇?”柯西顿一开始没听明白。

“这么快就忘了您的父亲大人?高个子,短头发,穿着总是很朴素,仔细想想,您应该能记起有这号人。”

“是的,父亲大人的逝世确实很让人难过。”约恩的讽刺让柯西顿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是吗?我看不见得。”约恩随意瞥了一眼周围的人,而后话锋一转,“我刚刚在外面听到各位大人们正在讨论雷萨家族叛乱一事,不知有没有商量出结果。”

沃林上前一步,对着约恩微微躬身:“爵士来的正好,诸位大人们在这件事久争不下,您是东征军的统帅,我们需要您的建议。”

洛朗忍不住了,“还有什么需要商量的?雷萨家族已经决意反叛,我们要求统领府立刻发兵北地,对雷萨家族开战,有什么不可以的?”

“那为什么可以呢?”约恩转过身,冷冷地反问,“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会渴望战争,一种是毫无参战意图的人,一种是对战争一无所知的人。敢问公爵阁下,您是哪一种人?”

洛朗刚要发作,就撞上了约恩满是鄙夷和嘲讽的眼神,他想起了约恩在帝国军界那无人能比的地位,只能压住怒气,狠狠地咬咬牙,偏过头去不说话。

群臣听出来约恩爵士是在嘲弄洛朗公爵当年在内战中的墙头草表现,于是都保持沉默。在提比略与林塔斯的内战中,红岩岛的布兰切特家族是最晚加入提比略的大贵族,直等到胜败情势明朗化后方才加入提比略一方。不仅如此,洛朗还暗中指使两个儿子各自加入叛军和王师两方,企图左右逢源,结果两个儿子双双毙命。约恩爵士因此对洛朗极度蔑视,两个人的私下关系更是水火不容。

见众人都不说话,约恩再次开口:“我知道,在我东征的这几个月里,帝国发生了很多大事。我最好的朋友,帝国首相伊登·奎林斯遇刺身亡,法其诺意欲勾结蛮族南下,帝国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

“前所未有的危机?恕我直言,您太看得起那群北地人了,”琼博伯爵冷笑着打断弑神者的话,“给我一万大军,我就能横扫整个北地!”

约恩打量着伯爵的粗脖子大肚腩,嗤笑一声,“我就算给你一万把扫把,你也扫不干净一座马厩。”

统领府的军官们哈哈大笑,就连某些贵族家主也忍俊不禁。琼博七窍生烟,正要开口呵斥,洛朗公爵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目光饱含警告意味,琼博打了个哆嗦,急忙低下头。

“伊登临死前说要停止东征,集诸国之兵北伐,这件事上我倾向于支持他。所以我认为,东方的事必须先放一放,我们需要时间将三十万东征军全部集结到北地,等北地局势平稳后继续东征也不迟。至于各国君主会对此产生的不满,用东征所得的战利品和土地来弥补即可,无论如何帝国的稳固远比这些财物重要。”

约恩顿了一下,继续说,“按照蛮族之王写给马科斯·雷萨的那封信上所说,蛮族和法其诺将在不久后倾举国之兵南下。而叛军一旦渡过雪界河,瓦里西昂必定首当其冲,他们的北疆边帅拉墨维·格瑞斯手里只有两万兵马,而法其诺和蛮族的每个男人都是战士,马科斯能动用的兵力是他的十倍!”

凯莱在一旁接着补充:“另外,北疆若失,我们与翡翠湖以西诸国的联系将彻底切断,那里将变成叛军最稳固的前沿,他们随时可以进攻帝国的腹地。北地的局势,其实比和东方人的战争要更加凶险。”

无论是贵族家主,内阁大臣还是统领府的将军们都沉默了。帝国在荆南之战后还未来得及休养生息布置战略,半壁江山就要战火燃起,藏在暗处的敌人已经开始发起进攻,没有给他们喘息之机。他们想起了那个疯子般的老人说出的预言,不禁怀疑帝国是不是真的大限将至,安比夏家族数十年的统治难道真的要就此终结?所有人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不知道雷萨家族有多强,我他妈也不在乎!”这时麋鹿谷侯爵巴林·夏提隆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说,此人高大粗壮,一头红发粗糙又凌乱,青色胎记覆盖了他半边脸,“我只知道我儿奉皇命前往北地,却被马科斯冷血地谋杀!我夏提隆家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就不会忘记这个仇!我已经受够了你们无止境的推脱,我要求统领府立刻出兵!如果统领府不愿意出兵,那就由我亲自带兵去找雷萨家族复仇!”

“冷静点,巴林大人,我们只是说现在兵力不足不能妄动,并没有不愿意出兵的意思。”凯莱沉声劝道。

“那你们什么意思?”巴林侯爵不依不饶,“是不是要等到北地人的大军打到家门口了才不是妄动?”

“统领府的人都是些懦夫吗?倒不如你们穿上丝衣长裙去跳舞,我们披上盔甲上阵杀敌!”又一位丧子的贵族怒吼。

“你说谁是懦夫?”萨文斯也怒了,按着剑柄高声大喝。

那人毫不示弱,“我说的是欺软怕硬,只会拿剑对着自己人的懦夫!”

萨文斯也不克制怒气了,咒骂着把剑拔出一尺,其他贵族家主们也纷纷拔剑出鞘逼向萨文斯,嘴里大声怒骂。萨文斯紧绷着身体不退一步,统领府的军官们也纷纷上前,两方之间只剩下拔剑就能砍中对方面门的距离,内阁大臣们和几个统领想插手却没机会,场面再一次失控。

“够了!”皇帝“砰”地一拍桌子,声如响雷,众人一凛,停止了争吵,连忙跪倒一片。皇帝面罩寒霜,嘴唇紧抿,冷冷的目光扫过大厅,所有人忍不住低下头,大厅一片死寂。

皇帝站起来,脸色渐渐缓和,他沉默着走到窗边,透过精美的玻璃看着窗外出神。沉默中带着令众人心悸的压力,尊贵的大贵族和将军们也屏着气不敢大声呼吸。

“都起来吧,”长久的沉默后,皇帝终于开口,“我想给你们讲个故事。”

在场的人都小心地对着眼色,皇帝的性格有些难以捉摸,没人能猜透他话里的意思。

“那是十七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在雪风城当伊卡铎老国王的养子,当时父亲去世了,我的哥哥林塔斯势大,我又远在北地,所以他在一帮领主的支持下违背了父亲的遗嘱,自己登上了皇位。”皇帝的声音平静,但下面的一些人听了却不安地扭动身子,后背冷汗涔涔。

这些事情他们比谁都清楚,因为他们的父兄都曾经是皇帝所说的“一帮领主”中的一员。内战的时候他们的家族都是林塔斯的支持者,林塔斯战败身死后,皇帝为了惩罚叛逆,将这些家族的家主们全部处死,并罚没了他们将近一半的财产,他们家族也由其继承人接管。

剩下的人也有些惴惴不安,尽管他们当年选对了边,却也对那场被称为“蔷薇之血”的内战讳莫如深。

“蔷薇之血”将西方诸国一分为二,并据此刀兵相向,所有人都被卷入这场兄弟阋墙的残酷战争。长达两年之久的内战,让帝国的各大诸侯,连同他们旗下的封臣、骑士和百姓都付出了惨重代价,无数家族灰飞烟灭,安比夏家族的权势也大为衰减。

皇帝像是没察觉到他们的反应似的,继续说:“后来只有雷萨家族为我起兵,以一己之力对抗林塔斯和他的盟友们。经过好几次大战,老国王伊卡铎和他的儿子加伯兰都为我的复国大业牺牲,而马科斯接过父兄的大旗,继续为我而战,至始至终都没有背弃我。”

“我记得还是林罗谷之战后,我军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惨败,老国王和加伯兰都在那场战争中战死,我的事业进入低谷。”皇帝眯着眼睛,沉吟片刻,“那个时候,很多投靠了我的贵族都动摇了,纷纷离我而去,甚至加入敌方。不过谁又能怪得了他们呢?谁会愿意支持一个无根无基毫无实力的皇子,去打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

“但就在这个时候,”皇帝深吸一口气,“他站了出来。”

“那天,林塔斯派出使节来到我们军营,命令马科斯立刻投降,前往帝岚宣誓效忠,并交出我的项上人头。‘用一颗叛徒的头来换你们这些叛徒的头,说实话你们都赚到了。’那个使节趾高气扬地说。当时在场的很多法其诺的领主们听了之后,都力主把我交给林塔斯,祈求他的原谅。但马科斯却完全不理会下面的人的请求,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使节,直到全场沉默后仍然没有转移视线。那个使节不知所措,只能色厉内荏地再一次重复林塔斯的命令。”

“马科斯听了后终于起身,抽出他的佩剑扔在被吓坏的使节面前,对着他说‘回去告诉林塔斯,这是他能从我这里得到的唯一一样东西。’随后来到我面前下跪宣誓,他说只要他还活着,雷萨家族就会一直支持我,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皇帝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众人,“明白了吗,各位大人?任何人都有可能会背叛我,但这个人绝不可能是马科斯!”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

“可是陛下,雷萨家族刺杀了首相,这是事实;他们勾结蛮族,也是事实。”约恩率先开口,“马科斯以前是一个忠诚高尚的人,如果可以,我也不愿意相信他会反叛,但事已至此,首相的鲜血就是最好的证明。”

“请爵士告诉我,如果雷萨家族真的勾结蛮族了,刺杀了首相,那他们不是更该趁着我们还没反应过来率军南下吗?可马科斯却把遇害者的尸身送回帝岚,并承诺会找出凶手,”皇帝反问,“若他们真的要反叛,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吗?”

“可那封信……约恩迟疑道。

皇帝打断了约恩的话,斩钉截铁地说:“信可以作假,刺杀也可以是嫁祸,但人不会说谎。我相信马科斯,他是我的手足兄弟,我最忠诚的朋友,我会请他来帝岚证明清白。我不会因为小人的离间讨伐我的兄弟,更不会因此停止东征!”

说完,皇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留下一群错愕的贵族将军们。

约恩走出军政厅,听见后面紧随而来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也不停步。

“约恩爵士!约恩爵士!”洛朗公爵急急跟上,在他背后喊道。

“公爵阁下找我有什么事吗?”约恩站住了,却没有回头。

“自然是国家的事,约恩爵士的建议没有被陛下接受,想必心里也有些不平吧?”洛朗朝他得意地笑笑,但想到对方背对着自己,就只能讪讪地收回笑容,“不过陛下这次这么强硬地下了决定,说实话我们也感到十分惊讶。”

约恩只是站在原地不动,没有回应洛朗的意思。

洛朗显然愤怒了,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快:“不过这也难怪,陛下被他跟马科斯·雷萨的情谊蒙蔽了双眼,以为这条藏在我们怀里的蛇不会咬人。究其原因,也是因为首相去世,陛下身边没有人能为他提供睿智的谏言。”

约恩慢慢转过身来,“公爵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好了,我洗耳恭听。”

“我们都是帝国的臣子,本该是好朋友,无奈因为过去的不快导致了一些分歧,但这也不是不可弥合的,说到底,我们根本没有利益上的冲突。统领府和各大贵族都效忠于皇帝陛下,我们之间的矛盾化解了的话,对国家有利无弊。”洛朗循循善诱。

约恩点头,“我在听。”

“所以,我希望约恩爵士能代表统领府支持我成为首相。”洛朗微笑,“只要统领府愿意帮助我,我绝不会吝惜帮助我的朋友。”

“是吗?”约恩挑挑眉毛,“阁下愿意提供什么帮助呢?”

“我知道统领府现在面临的窘境,帝国连年征战,统领府所需支出越来越多,但财政拨款却越来越少。只要我成为首相,您要多少拨款我都答应。另外,您之前一直主张的军事改革我也会支持,我还可以以私人名义每年给统领府提供钱粮武器等一系列军需物资。”洛朗以为约恩心动了,抑制住内心的激动,“远的不说,只要我们两方联合,一定能让陛下回心转意,对雷萨家族开战,保卫帝国!”

“所以我们现在就要讨论权力划分了吗?”约恩饶有兴趣地问。

“不是划分权力,是共享。”洛朗得意地笑道,“爵士您身为统领府的大统领,掌握了全伊希林的兵权,而我是堪比皇室的古老家族的主人,富可敌国,得到了大部分贵族的支持。只要我们联手,就没有人能再制约我们,来吧!让我们共同缔造一个新时代!”

“听起来倒是不错,不过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约恩问,“您哪里来的自信能胜任首相的职位?”

洛朗不耐烦地说:“这不是您该考虑的问题,既然伊登·奎林斯已经死了,那成为下一任首相的就必须是我!”

“成为首相的人必须是你?”约恩仰天大笑,“这句话就像在说‘我都洗过脚了,那洛朗·布兰切特就必须亲我的脚丫子’。”

洛朗立刻暴跳如雷,按剑低吼:“你怎么敢……”

“我怎么不敢?”约恩踏前一步,他身材远比公爵高大,居高临下地看着洛朗,“我是个正派人,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不过你这种毫无荣誉心的人又怎么懂得正派人是怎么想的呢?支持你成为首相?别开玩笑了,我宁愿当一个弄臣也不可能支持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玩弄帝国的大权!”

他满意地看着洛朗像吞了苍蝇一样难看的脸色和眼中无比的怨毒,大笑一声后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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